然而在不详的预感成真的这一刻……
仿佛摇晃多年的钟摆总算重重垂落,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被无限地拉扯,又在虚空之中砰地一声绷断,那在数十年间悬于她胸腔内的恐惧与隐忧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却只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莫大冷意。
而在那冷意之下,竟只剩下一点轻飘飘的遗憾。
就这样吧。她颓然地想。
如果这份王虫的血脉注定要让她成为一个面目全非的恶人,那么就这样吧。
反正,就算虞歌畏惧她,就算虞歌无法理解她…她也能够把对方栓在自己身边。
那份遗憾来得并不深刻,很快就被滔天的欲望所吞没了。
她如同饮痛止痛,在肉眼无法观测到的某个时刻里,怀着一种近乎于自暴自弃的绝望念头,从一位忧切体己的恋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虚伪而严酷的狱卒。
而她想要看守关押的,自始至终,也不过只有一只小夜莺。
她过去连为虞歌簪一朵花都觉得胆怯忐忑,如今却能肆无忌惮地在对方身上发泄自己沉淀多年的郁结与戾气,求偶的过程总是带着信息素的加持与影响力,的确让她觉得痛快淋漓,然而那隐藏在漫漫长夜里的失落却是无穷无尽的。
她眼见着虞歌逐渐出落成一位从容得体的王后,生出了光芒内敛的风姿,但私下里却愈发冷淡、越发沉默、愈发…神似当年的阿日善王后。
到后来,就连裴济云都猜不到小王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望着虞歌洁白眼睫下的浓重阴影,只能偷偷清理掉王宫内一切能够伤及性命的利器,防止虞歌走上她生母的旧路;并且在王宫外围派人严防死守,将爱人硬生生地禁锢在自己身边。
她看得见虞歌的痛苦,也注意到虞歌的变化,但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因此她只能尽可能地远离对方,或长久地缄口不言。
在十几年的漫长蹉跎里,她与王后之间的这道沟壑已然形成了无法弥补的鸿沟,很多时候,她将虞歌揽在怀里,看着对方苍白而病恹恹的侧脸,都觉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仿佛触手却不可及。
那感觉是如此的清晰而疼痛,仿佛是她灵魂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正一点点地、年复一年的流失,令她一秒痛过一秒,她无数次想要挽回这一切……
然而她根本就没什么可以解释的。
她只能在虞歌困顿无助时,给予最敷衍最官方的安抚;只能在虞歌熟睡后,沉默着吻去对方鬓边的泪痕。
在这沉默的深处,也许有过歉疚,也许有过自责,也许有过疼惜,但天亮之后,她依然是那个有条不紊且计谋频出的女王,依然是虞歌枕边的那个令对方恐惧憎恶的酷吏。
这样的面具戴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某一次,有记者问她与王后相爱的心路历程,她当着镜头的面,露出亲和又不失威严的笑容,讲述那场充满意外的浪漫邂逅,内心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自虐般的诘问。
我真的爱过虞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