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可能不着痕迹的, 彻底地深吸了一口气,以至于自己的肺部都传来些微的刺痛。
虞歌身上那醇润而隽永的檀香味,便顺着鼻腔, 如流水一般渗进她的血脉里,甚至浸在她的每个毛孔里, 令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种迷迷蒙蒙的雀跃。
山中无岁月, 自她被师尊从晏州带回来, 已经过去整整百年。
归雲山山顶的结界内设有大片居所,在这里所生活的,除了她与虞歌以外, 还有一位名叫陈泛的师姐。
这师姐应是跟了虞歌许多年,性子喜静,常年在洞内清修,偶尔出关,便会贴身照料虞歌的起居,平日里倒是与那伽摩交集不深。
虽以师徒相称,但严格来说,这地方并非门户宗派,虞歌也从未端出尊者长辈的架势,来教导自己的两个弟子。
这位师父对说禅论道不怎么上心,平日里也不行暮鼓晨钟的规矩,她只在弟子需要时稍作点拨,而这需要与否,则全凭借着她自己的判断。
毕竟对一只谛听而言,所谓的请教都显得有点多余。
“那伽摩,”虞歌道,“别再用木剑练手了,自己来挑一把吧。”
小徒弟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师尊站在兵器架前,从墙上取下了一把以绸布包裹的双剑。
那两把剑约莫都有三尺长,上宽下窄,剑身带细刃,剑柄以布条缠裹,弧形的两方剑尖一柄内弯一柄前刺,与剑把处的一双棱状双刺相呼应。
这对剑不知是什么材质,在任何角度都散出一种芒刺似的幽蓝寒光。
四面有刃,纤薄锋利,是把真正用以夺命勾魂的利器。
“师尊,这是……?”
“我记得你是很少见的双利手。”
虞歌将剑分别塞进她的双手里,肌肤相触之间,她几乎完全无法分神观察那柄新兵刃,而只能将目光凝固在对方那双雪白的手上。
那实在不像是一双握剑的手,白得像是窗纸一样,连底下浅色的血管筋脉都清晰可见,又冷得像是淬过冰似的,让人想要捧在心口,拿体温与血液一寸寸地焐热。
那伽摩猝然抬起眼,惊疑不定地凝望着对方的神色,却见虞歌面色如常,只紧了紧手,让她把剑握紧了。
师尊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望着那泛蓝的剑锋,“这双剑是我用过的,左手上的叫克己,右手里的叫恕人…送给你了,自己拿着玩吧。”
又是这样……
在无数个瞬间,那伽摩都在怀疑,当初在清祚寺门前所听见的世间心声,是否只是她自己因伤病而产生的错觉。
谛听好像从不将这奇能用在她身上,即便她脑子里想着多么大奸大恶之事,甚至对着这位面容清绝的师尊当面肖想遐思,虞歌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那么不动声色,凝望她的目光中,几乎是含着宽容与悲悯的。
或许是师尊根本不愿听见她的心声;也或许是听见了,却全然不在意……
那伽摩无从揣测师尊的心思,她只伫立在原地,将那段由虞歌握过的剑柄,轻轻印在了自己温热的唇上。
那百年是她人生里最无忧最安宁的时候,旧日惨烈的记忆与无休止的挣扎似乎都伴着山中那混着香灰的煦风一并弥散在了虚空里,她修心习武,缓慢的长大成人,烙刻在脑海里的,便只有师尊的一个微笑
在她尚且年幼时,学着戏文里的唱词,第一次管虞歌叫了师尊,正在埋香的谛听略有点诧异地盯着她,继而将细密的眼睫徐徐合拢,在眼尾勾勒出了近乎于温婉的弧度。
那伽摩睁开眼,几乎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间滋生暗长的声音,她咬紧了牙关,眺望着虞歌所在的主殿。
说是主殿,那其实是这山庄里唯一一处坐北朝南的正殿,只是没人知道虞歌在里头供了些什么。
这间正殿由八十一道禁咒封得严严实实,日日夜夜在殿内诵经护持的,也就只有谛听一人。
……
这一年的七月晦日,虞歌喝了个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