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极乐呢?
如果大道走到极致便注定独行…那么停下脚步又有何妨呢?
她对世间万物都怀着慈悲怜之心,也救治过生灵无数,又为什么……会独独舍不下虞歌呢?
仅仅是因为数百年的陪伴与那几近偏执的挽留吗?
如果当初她意外捡到的那只幼崽…并不是谛听呢?
无数错杂盘旋的念头轰然而至,菩萨心头那经万年时光而不变分毫的悸动如同藏于匣中的利剑,终于在她们相识的三万年后…展现出无可遁匿的摄人锋芒。
因为无可取代。
她并非贪图谛听的通灵奇能、也未曾被对方炽热又虔诚的少年心意所感化……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谛听在她心中,本身就是无可取代的。
以地藏菩萨这种问天达神的修为,万事万物的明灭都只在千分之一念之间。
在莲花凋零的那一刹那,五蕴聚集于菩萨的肺腑,如风呼啸,如火炽燃,贪嗔痴化作剧毒的蜜汁,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在霎时间便彻悟,何谓刀头舐蜜,何谓一切莫非是苦。
无关因缘果报,无关天魔外道,她爱虞歌,因此而生出贪婪、生出嫉妒、生出怨愤、也生出…永无止境的悔恨。
在她犹疑思量的这三万年间,谛听却在为她眼皮底下,为她肝脑涂地。
而在另一端……
一泼污血飞溅在雪白的花瓣上。
修为耗尽的谛听伏在原处剧烈的喘息,待到那濒临极限的痛意在脑中稍稍停息,才略一抬起眼,对着藏经塔的方向凝望了片刻。
她知道,她的那一位主人此刻应当就在塔里,也许是在参禅,也许是在诵经,总之…一定还是那样的庄严明净,虽怀着一颗仁慈之心,却永远不可沾染,也不可觊觎。
她阖上眼,重新伏下了脊背,那双疲累至极的犬耳微微支起,任凭那些嘈杂繁乱甚至包含着恶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入永无止境的深渊。
她从出生起,就最讨厌声音了,当初会眼巴巴地紧跟着菩萨,便也不过是为了追寻片刻安宁。
要是早知道还得为了留下主人日复一日地受这种罪,那她……
应当还是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菩萨身边吧。
谛听长舒了一口气,血渍斑驳的双唇边只有一片温婉笑意,即便那笑容因紧咬的牙关而略显扭曲,也无法遮掩其间那粲然的满足。
她已经度化许多人了,或许…横亘在她与兰提之间的沟壑,已经稍微被填平了一些吧?
兰提、兰提、兰提……
她在心里接连不断地默念着同一个名字,仿佛在独自守着一个不能外道的秘密,又仿佛仅仅借由这两个字,便有了所向披靡的力量,便能拥有忍耐疼痛的意志,便能让她在一朵莲花之上,如雕塑一般守持三万年,再三万年。
一片遮蔽天日的黑云浮在了湖面之上,而在云光之上,天幕赤者如席,火光般的灰红裹挟着不详的沉沉烟雾,宛如将火海的倒影投映在了近在咫尺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