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布满淤痕的手指怯生生地攥住了明王青黑的手腕, 停顿了好一会,才有点羞赧地垂下了眼。
“……兰提,别玩了好吗。”她道,“你倒是…求你了,快点进来啊。”
无能胜明王霎时间如遭雷殛,她撤回了埋入那汪丰沛的手指,面上显露出一种近乎于扭曲的震惊,似乎非常愕然,又似乎…仅仅只是难过。
丧失六识的人会首先错乱身识,即感触之识,在她身-下的这只小兽,甚至已经觉不出与肌肤相贴的火热触碰了。
谛听对外界的感知意识逐渐淡薄,中途有那么几年,把大半的时间都拿来昏睡,那也许只是衰弱的一部分,也许…是上古瑞兽潜意识中的自我修复。
明王只得没日没夜地照顾对方,有些时候,她看着虞歌从唇畔溢出大量的鲜血,那么多,那么浓稠,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那简直像是眼睁睁地目睹了白璧染尘,鲜花曳地,平白让人心生痛意。
在那凌迟削骨般的漫长疼痛里,她总是觉得悔恨,总是觉得怨愤,这灭顶的情绪如磅礴呼啸的海潮,携凛冽寒风而至,顷刻间便使她浸溺其中。
为什么在同谛听相伴的那百年间…她未曾觉察出对谛听的感情呢?
当初又是为什么…能怀着一颗平静之心,心安理得地默许虞歌去替她度鬼呢?
明王怀着无尽的怜爱与疼惜,去亲吻对方淌血的耳朵,颤抖潮湿的气息就直直打在那半透明的雪白耳廓上,惹得虞歌在昏睡中都忍不住缩起了身子。
是了,她想,是因为菩萨那无差别的宽容与慈悲。
在许多年以前,那只扯着她衣角不肯离去的小小幼兽,在她眼中与乞求庇佑垂怜的万万亿苍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是在虞歌化形之后,她看着少女虔诚孺慕的神情,也像是在望着这世上的任何一处草木山石。
那时候,她对谛听或许也有怜爱,但那种怜爱的感情就如同一个人,看待一株枝上鲜花,惜花者再浇水施肥,遮风挡雨,也只是任这株花顺应四时流转,兀自的生灭开谢。花开时,欲赏、欲嗅、欲折;花落时,也愿为其哀而不伤,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
春风总有来去,草木总有枯荣。一个人总不该为了一株花而费太多心神,恰如一位菩萨…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了一只生灵而落入凡尘。
而现在…她要这株花长长久久地生在自己的枝上,无论如何,也得恒久开放,不再凋零。
地狱道不大适宜瑞兽修行,明王又不愿回天道做回菩萨,是以,她带着谛听来到了人界。
她选了人界的归雲山,在山顶上建起了一座碧瓦朱甍的山庄,山庄平日里有溪水围抱,落雨时见四水归堂,取的都是人界盛行的好景致,但她抱着虞歌,却觉得怀里的身子软成了一汪流淌着的水,那几乎令她心生畏惧,仿佛再怎么用力打捞,也只是徒然。
无论明王心下作何思绪,那确是虞歌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时日。
无论菩萨或明王,归根结底都是天道内的通达神佛,而在人界的时候,她的主人却忽然化作了寻常女子的模样,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好像她们只是这世上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好像她们中间再也没有任何差距与阻碍。
那段时光如藕断丝连的一根细线,将断未断地被无限拉长。
谛听依然在日益衰微,却因人界灵气所带来的一点滋养,而有幸免于昼夜不分的昏睡。
她与兰提终日相伴,曾见识过江湖快意,也曾领略过凡间疾苦,但绝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窝在那片山庄里,在清朗的夜里并肩躺在屋檐上,看点点繁星的参横斗转;在雨雪的天气时缩回寝殿里,一边共阅那些痴人写下的戏文话本,一边学着里头的样子,对彼此讲出最拙稚最上不得台面的温言软语。
她这一生似乎都在围绕着兰提打转,在年幼时苦苦清修,于茫然与卑怯中追随着一位神明遥不可及的背影;在少年时又以心念度鬼,固执又卑劣地死死挽留着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