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就算无故挨了打受了欺负,周围的人也会来给我讲大道理,说我没爹没妈,能顺利长大就已经很不错了,做人得知道感恩。”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后来,楚思端把我关在别墅里,她身边的那些高层每次见到我,也都说我运气好,劝我懂得知足。”
虞歌嗤笑了一声,神情里混杂着说不清的涩意与嘲弄。
“我那时能在阿端身边忍那么多年…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她道,“我长这么大,能不问缘由地永远偏爱我,站在我这一边的,其实也就只有过楚思端一个人。”
她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非亲非故、毫无瓜葛,只有楚思端一个人愿意掏心掏肺地爱她,然而到头来,给她伤害最深的,却也是这位爱人。
“不是的,你别这样想!”年长的医生匆匆打断了她,“小虞,其实我也……。”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也能够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季医生。”
虞歌轻声止住了她的话音。
“以阿端的脾性,动手打我不过是早晚的事,但您以前从没告诉过我她有暴力倾向,只是非常隐晦地提及,说她控制欲很强。”
医生愣了一下,当即就要解释,“那是因为……。”
“因为归根结底,您原本就是阿端的朋友,不是我的。”虞歌语气淡淡,“所以在我逃婚之前,即便您能看出我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劲,也只能委婉地劝我多加配合,不要放弃。”
……什么?
一股寒意陡然蔓上了季良时的脊背。
“多加配合,不要放弃”,这话正是她自己说过的。
那是楚思端与虞歌婚前的某一天,她收到请柬去别墅道喜,顺便帮楚思端进行每周一次的心理辅导。
楚思端当时的心理状态非常稳定,哪怕从专业角度来看,也几乎是毫无病态与障碍可言的,只除了一点
治疗了这么多年,她对虞歌那强大的控制欲依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
但这早在季良时的意料之中,只要虞歌不出意外,她相信,楚总的状态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在离开别墅前碰到了虞歌。
当时虞歌正在花园里摘花,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眉宇间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郁色。
寒暄过后,虞歌非常小声地叫住了她,神色紧绷,像在倾诉压抑已久的心事。
“季医生…我,我最近总是睡不好,而且很心慌,但是阿端不让我自己去找您……。”
季良时望着她眼下的青黑,心下了然,但她顾忌着好友难得好转的病情,只是给出了看似温柔、实则十分敷衍的劝诫。
“放心吧,婚前就是这样容易焦虑的。”她笑道,“而且楚总最近的状态已经有很大改善了。”
“小虞,只要你能多加配合,不要放弃,楚总很快就会痊愈的。”
季良时百口莫辩,她捧着手中凉透的茶汤,微微打了个寒战。
她当然知道楚思端不会痊愈,那话不过是拿来搪塞虞歌的。
而虞歌是在什么境地下得到的这句搪塞呢?
是在逃婚前夕,在孤立无援、最难捱最无措的情况下,虞歌把她当成值得信赖的长辈,期望着能获得一星半点的理解,或者获得外人的搭救。
许是她的脸色太难看,虞歌竟坐到她身边,反过头来安慰她。
“季医生,您一直都是阿端的医生与朋友,我非常理解。”她道,“况且,这次您帮我离开阿端,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她起身,重新煮了水,替医生续上了热茶,转身回到了客房。
房间内早已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地板上斑斓变换的细碎光影,那是小区内被潇潇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的梧桐树。
虞歌透过纱帘与窗框间的缝隙,静静遥望着停在楼下的那辆迈巴赫。
楚思端待在车里,依然没有离开,也许是在愣神,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