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这是许许多多佛学著作研究的课题,所留经论已渺如烟海。但是我相信,任何开悟,都不可能以学究方式达到。恰恰相反,一定是对学究方式的摆脱。

我从小就出生在一片信奉佛教的土地上,生长在一个信奉佛教的家庭里,对佛教并不陌生。但那天在菩提树下,我却想摆脱一切知识沉淀,只用省俭的方式找到那个最简明的精神支点。

而且,我相信,找到没找到,就看那个精神支点能否有效地作用于当下。

几千年后的当下,这是考验所有宗教的生命现场。宗教的生命力既不是退蕴在巨大的经藏里,也不是裹挟在教士的衣袍中,而必须体现于跨越式的异地投射和异时投射,以及这种投射所产生的能量反应。因此,一切伟大的宗教都会因地制宜,与时俱进,还会出现一代代杰出的宗教改革家。那种故步自封的“原教旨主义者”、“基本教义派”,其实是一种严重的不自信,把路越走越窄。

佛教显然具有强大的后续生命,但是,密密层层的寺庙也常常以浓郁的香火、世俗的功利把简明的精神支点遮盖了。据说近年来,佛珠已经和辟谷、乡墅、酒库一起,成为新一代土豪的基本标志。很多僧侣,已经习惯于用“升官发财”来祝祈各方信众。于是,连佛教也让人疑惑了。幸好,远处,还有那棵青翠的菩提树。虽然不是原来那棵,但种子在,静坐在,守护在,虔诚在。

据说,佛陀在菩提树下开悟后,抬头看到天上一颗明亮的星。

星星就在头上,为什么常常看不到?因为被太多的云层遮住了。

他从菩提树下站起,去了鹿野苑。我也踩着他两千多年的脚印,去了那里。他在鹿野苑,先不讲彼岸,只讲此岸。先不讲天堂,只讲地狱。先不讲星星,只讲乌云。

讲清了此岸,彼岸就出现了;讲清了地狱,天堂就呈示了;讲清了乌云,星星就闪亮了。

他讲了很多很多,弟子们记了很多很多,终于构成了宏大的精神构建,传之广远。

在这宏大的精神构建中,最为精练简短的经文要数《心经》了吧?我曾经恭敬地抄录过《心经》很多遍,今天想从中取用一些关键词汇,来描述佛陀的重大指点,以及这种指点的现代性。感谢鸠摩罗什和玄奘法师,把这些汉字选择得那么准确,又灌注得那么宏富。

我发现,中国古代很多儒家学者,都像我一样抄录过《心经》。确实,中国传统的儒家和道家在发展过程中,都汲取过佛教的精神营养。魏晋南北朝以后的中国君子,很少不受到佛教的深刻影响。因此,我在研究中国传统人格模式时,也无法躲得开佛教。我下面对《心经》的阐释,正是这项研究与我自身修行的互融。

二、缘起性空

《心经》的第一个字“观”,是指直接观察,可谓之“直观”。“直观”也就是“正视”,经由“直观”和“正视”,产生“正见”和“正觉”。

玄深的佛教,居然从“直观”和“正视”开始,可能会让后代学者诧异。但是,天下真正深刻的学说,本应该具有最直接的起点。深刻,不是因为能缠绕,而是因为能“看破”。因此,“看”是关键。

我钻研过世界上自古至今各种经典,发现它们的高低之别,不在于构架、概念、阵仗,而在于是否保留着那副能够“直观”和“看破”的眼神。有的学说,在初创时期还保留着,但随着后代的层层伸发,越来越云遮雾罩,那种眼神不见了,因此也就降低了品级,往往是体量渐大,格局渐小。佛教也出现过这种现象,幸好在佛陀释迦牟尼那里,“直观”得非常锐利。

佛陀“直观”人生真相,发现的一个关键字是“苦”。

生、老、病、死、别、离,一生坎坷,都通向苦。为了躲避苦,害怕苦,转嫁苦,人们不得不竞争、奋斗、挣扎、梦想、恐惧,结果总是苦上加苦。

那么,再直观一下,苦的最初根源是什么?佛陀发现,所有的苦,追根溯源,都来自于种种欲望和追求。那就必须进一步直观了:欲望和追求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