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正看了电视一眼,说:“师兄,我可能要回去了。”
澄清一愣,这位师弟落草的因由,他是知道的,忙安慰他说:“别担心,这都九月份了,学校早就开学了,再过几天不去报到,你的学籍就会被打回户籍所在地。”澄清是个软件工程师,研究生毕业后才出家,大学报到程序他很清楚。
2002年是中国高考史上的最后一个黑色七月,从2003起,高考在6月进行,周肃正是第一届体会到黑色六月的人。七月中旬的时候,成绩亮榜,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准大学生们纷纷前来还愿,庙里的香火着实旺盛了一阵,檀越们摩肩接踵,空音寺迎来了难得的热闹。
热闹只是短暂的,两个月后,开学在即,空音寺又恢复往日的寂静。可是九月十三日的早上,上过早课之后,寺院里传来一阵雄浑的狗吠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回荡了许久。住持和众僧纷纷赶来,警惕地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寺庙外停着五六辆警车,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干警,风尘仆仆,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半人来高的黑色大犬。这些警犬十分专业,此刻找到了目标,便不再扬声吠叫,静静地蹲在一边。
人民警察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公安走了过来,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额头高阔,有个桃心美人尖,一双长眼睛亮晶晶的,面容十分秀美,头发并未剪短,也未披散,在理发店里找人盘成了一个发髻,显得端庄雅丽。她穿着夏日制服,男式的,浅绿色的半截袖衬衣扎在长裤里,穿着带跟的黑色凉鞋,一双腿显得十分修长,很是英姿飒爽。这样的红颜武装,在一群男人中间十分醒目。她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焦躁、疲惫,经过了昨夜的修整,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最近两年,母亲确实比从前更注重仪表了。女为悦己者容,只是这个人并非父亲。
“无事不登三宝殿,龙局长来这里,是为了查案子?”主持明知故问,强行打了个哈哈,并未显出出家人的风骨。
“哟,小周啊,这个和尚头剃得不错,真精神!”母亲的副手张志东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澄雨的肩膀,说,“小伙子一声不吭跑到庙里来体验生活了?我们是来向你报喜的,考上了X大,真棒啊。现在开学了,我们接你回去,走。”
张志东这人十分圆滑,几句轻描淡写的“体验生活”就将他这半年来的出家剃度一笔勾销,轻易地替他还了一个俗。
周肃正并不理会张志东,他的脸色在看到了人群中的警官严宏之后瞬间苍白。严叔叔面容憔悴,空洞的眼神,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依然扑在工作的第一线。怨憎会,是人生七苦之一。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人。
周肃正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住持大师,他是佛祖在此地的代言人,应该能听到此刻自己心中的哀求。此刻哪怕从天上落下一道闪电将他劈杀,也算造物主的恩宠。
然而,住持看了龙局长一眼,似乎有些畏缩。周肃正十分失望。
这份失望中夹杂着一点涩意,仿佛一滴CH3COOH落在水里,慢慢稀释,再一点一滴侵蚀着心中的某件东西。酸碱中和,会生成盐和水。再酸涩的眼泪,再强硬的态度,到最后都只会化成一把毫无意义、不能溶解的盐渣,和一滩无色无味的白水。这一抔骨灰一样灰白的盐,这一杯平淡无味的水,和在一起大概就是人生。
母亲的官僚气焰太嚣张,连佛门众人都生了畏惧心。
她并没有发作,只是对他说:“快去学校报到吧,时候也不早了。”
这样平淡的口吻,确实就是母亲的作为。她手段铁血严酷,但对丈夫也好,下属也好,儿子也好,从不口出恶言,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如何让她失望。这么看来,倒是一点也不损伤她女性的和婉气质。她只做不说。
晚上,就寝前,众僧来到他房间,其实他并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家只是来听八卦、看热闹的。
周肃正在空音寺落发修行,寺里却没几人相信他能耐得寂寞,摒弃红尘,不过是青少年一时意气,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