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 / 3)

一件事不是骂人,而是踩刨花。

入了秋,脚上却还穿着夏初的棠木屐,提了半截袍子,利落地重重一踏,屐下的刨花倏然尽裂,噼里啪啦甚是清脆好听。

陈焉总是一半无奈一半微笑地看着。有时候,这大夫倒极像小孩子的心性。只是每次踩遍了一个院子的刨花,待响声尽了,谢皖回都会一本正经地弯下身,捻起一片木屑,形容颇为严肃:“这些踩碎了,拿去生药炉子倒不错。”

“您喜欢就全拿去吧。”他听谢皖回这样说,忙接了话。欠他人情何止一次,每每思量报答,拿些刨花又算什么。

谢皖回没应答,果真拿了只小箕,把满院刨花悉数扫了去。可他收了这些木屑没过一两日,正当晌午,陈焉歇了活儿略作休息,他忽然提了一只桐木食盒过门,往陈焉面前一放,冷着腔轻描淡写:“用你家刨花生的柴火,吃吧。”

陈焉一怔。揭了朱漆盒盖,一卷雾气送出沁鼻清香,几排捏得有些笨拙的酥白粉糕可怜兮兮地蹲在盒底,衬着黑漆内壁,像一堆好生圈养过的绵羊。谢皖回被他呆呆盯着,面色阴沉,“啪“一声掼了箸?c上案,恶狠狠剐了眼,自己仍去踩刨花。他低下头,心里的一池静水吹皱,荡漾摇光,不由默默微笑着动手夹了一只那新蒸的粉糕,送入口中。

第一咬,他便已蓦地一顿。

秫稻白面有被甘草汁溲过的味道,特意加了蜂蜜,试图盖过内馅的苦味。但他还是尝出了几分药味。麦冬,当归,黄芪,五味子一时难以尽述。

食箸有些颤抖。陈焉停住动作良久,耳边踩刨花的声音持续响着,噼啪生趣,他的心不知被谁藏在了刨花里,响一下,便跳一下。他低低把眼睛一垂,指头在粉糕上摩挲片刻,接着吃完。

谢皖回依旧将新踩碎的刨花扫了,见他吃净,只利索地把食盒竹箸统统撂一块儿,也不问味道如何,收齐东西,大步回了医馆。之后每逢陈焉休息,或是晌午,或是傍晚,谢皖回都会带着几样小点过来让他吃,有箬叶包的青玉糍粑,有调了枣汁和羊奶的汤饼,有时又拿碗端了热乎乎、清芬润滑的醴酪粥来,变着法儿往里掺和药材,丢在陈焉面前,威胁他不许留剩,替他省下些收拾的功夫。

谢皖回的手艺称不上好。有时候烫面不慎,揉法失衡,往往是东歪西倒的团儿,傻乎乎,黏成一撮,颜色诡异也是有的,叫陈焉少不得想笑。但他端在手中,却是舍不得动嘴,半日才吃完。

他每日削木抛光,总会给谢皖回留下好一堆刨花,凭他踩得痛快。他一边吃,那人一面踩。夏去秋来。他渐渐愈吃愈慢,谢皖回也似乎越踩越慢,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说着话。

明明清苦的中药,他却好几次想问起,里边是否下了糖。

有没有下糖他不知道,但是下的药他却一清二楚。那个人面子薄,他一直没有说破。

只在一个斜阳黄昏,他突然按住红漆食盒,将谢皖回提盒的动作截在案上,诚恳地望着那双眼睛:“大夫,药柜是给您做的,那些刨花按理也算是您的。我不能再这样白吃您的点心。”

谢皖回眼神微微一变,似乎始料未及。

陈焉的态度像他的动作一样坚决。那个人挪开一点目光,脸庞对着夕照的地方镀了一层薄金,看不清神情。只见他嘴唇略动:“既如此,我再加你一样活儿好了。事先说好,我可不付工钱。”

工钱他是决不收的。”您还要做药柜以外的木器?”

“我不要木器。”谢皖回淡淡望了他一眼,沉声道,“我要一个活药罐。”

第8章 【南柯巷】?<七>

――活药罐。

陈焉心口被偷了一拍,正是懵懂,下一刻却如黄檀击羯鼓,劲亮地在脑门子上掴了回来。

扇得他耳中一嗡。人惊醒。

一句话云淡风轻,顺水推舟。那舟却载了五味入喉头,酸、苦、辛、甘、咸,陈焉再说不出半个字。所谓活药罐,不过是撕了借口上一层皮,重新裱上崭新的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