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招呼进帐篷,县文化馆馆长葛田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跟进去,夏教授摆手,说了句:“葛老,您请啊。”
陈顺放慢脚步,一是尊重长辈学者,二是等杜蘅。
他朝她走过去,趁着没人拨拨她外露的耳尖,温柔地问:“吓着没有?”
杜蘅摇头。
“我吓着了,还真会来人。媳妇,你厉害。”
他说得很小声。
几乎是个嗡嗡的气音。
他怎么可能被吓着,摆明逗她高兴,装胆小。
杜蘅微笑,看他明亮的眼睛,清爽的眉宇。帮她止住一场大雪的人,并不知道他的眼神刚才救过急。
年轻学生们都很自觉,知道薛老邀请的不是他们,没有进帐篷,只有薛燕妮跟了进来。
这是一顶簇新的军用大帐篷。
两扇门帘拉开,后面两个及左右两侧各一个的小窗也都开着。
左手边的长桌上摆放着各类测量工具以及一个工具箱,看样子才收拾一半。右手边那张小桌放血压仪等医疗器具,还有几个印着北京某着名大学红色校名的搪瓷缸。
杜蘅进到帐篷,正好看见贴袖标的女护士扶薛老坐下。
薛老坐下,女护士走出去。
走之前,不忘把桌下的雄鸡牌蚊香点上。
靠近水源的旷野难免受到蚊虫侵扰,又到四月,天气暖和,蚊虫也开始活动。
“没想到这么年轻。”
夏教授很认可地点头,拿出一本牛皮纸包的东西,走到杜蘅面前打开,开门见山:“小杜同志,这信是你写的吧?”
这是个上海男人。
说话自带温柔腔,加上学者的气质,不可否认是个亲切的人。
杜蘅并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看几眼纸面,点点头。
“不用问了,肯定是她写的。”
薛老抬手说,“这是她杜家的家学,晏平兄的孙女差不到哪里去。两个汉代陶猪,一个家猪一个野猪那个,就是晏平兄捐的。”
“老师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一点就通,不是不知道,只是尊师重道。
杜蘅的心也在打量这个上海男人。
夏教授又往后翻几页,翻到地质结构以及河道分析那一页。
橡皮筋充当眼镜腿的地质学者马上指着说:“杜蘅同志啊,你的推断完全正确。与合阳岭相距三四里的那条平行岭,是条河床没错,而且就是古河道!”
地质学者顺便汇报,先前看过,墓葬位置有盗扰痕迹,加上造纸厂放水对土壤破坏大。他认为,越早抢救发掘越好。
“真好,真好。”
地质学者看杜蘅。
再看陈顺,像在夸她的推断,又像在夸两人天生一对。
这些都是很学者腔的话。
帐篷里的气氛很好,他们自由地、无所顾忌地说话。
无所顾忌有时也是身份的一种外在表征。
这一群人脸上完全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连挨打的那两个也是一样,各个眼里有光,对即将展开的工作充满激情与信心。
杜蘅看着满头白发,面带笑容的薛老。
晏平兄。
很久没人这么称呼过祖父。
也没人敢当众说出她的家事,乍然一听,有些陌生,这种陌生感让她一时不能适应,怔怔的。
肩膀感受到一团暖意,是陈顺在身后用胸口撑她,男人胸肌是热的,也是软的,很软很软,她知道手感有多好。
回忆那种手感,她会收获安宁。
“这样,你先把那个铁质的车軎拿来,我们看看。”
夏教授说,“玛瑙珠能不能也找找?哎,虎噬羊金饰片丢了真可惜。明天你来这里报到,和我们一起进行发掘工作。”
杜蘅摇头。
“学校,还有我的课。”
她回答得很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