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割舍到最后把他留下了,而他在兜兜转转后,又给了那个少年和他当年一样的命运。
有些话没说出口或许就是天意的安排,数杆长枪没入身体的一瞬间,这些年来不敢有一刻忘记的收复山河的宏愿通通如明水流入暗河。
他甚至惊奇地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竟然是那小没良心的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难过。
作为年长者,白诺承认自己的确不够理智,不然不会在尚未确定对方到底是爱意还是依赖便半推半就,也不会在对方羽翼未满时撒手离开……
罢了,他自认将乌扬的真实身份隐瞒得天衣无缝,哪怕他不在了,凭乌扬自己的聪明才智,有朝一日定能抽丝剥茧,铲除所有隐患。
白诺死在八月最烈的黄沙里,再次睁开眼已经凛冬将近年关,皲裂的土地取代了血流成河的惨状。
这场战事,早在他沉眠的时间里结束,他想回去看一眼未亡人,却只能紧攥着手里的东西在方圆徘徊。
一千多年,久到他将赤羽卫每一位将士还原成他们最英勇的样子,久到他数着乌扬转世到儿孙满堂不知道第几十次,久到,自己也在风沙肆虐中僵硬了四肢,模糊了双眼……
极轻的一声叹息,打破笼罩了苍蒙山多年的结界,绵延的古战场迅速消散,连带着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情,都掩盖在扑面而来的翠绿之下。
坚硬的外壳瓦解,其间沉睡之人身形缓缓显露,衣带引着下摆飘扬,同样飞扬的还有泼墨一般披散在身后的乌发。
眼前之景瞬时变化,山间清润的风吹得人眉头舒展,那人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睁开了眼。
“哥哥,好久不见。”
有人从身后揽住自己,有力的心跳声和真实的体温都都让他倍感安心,白诺听着熟悉的称呼,心中一阵恍惚,覆上腰间那双手。
修长清瘦的手握了一辈子文墨,而今却连虎口也长了茧……
主魂剥离一千多年,而今乍一融合,乌扬差点走火入魔,他不得不强忍着毁灭一切的欲望才将人拥入怀中。
那人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随着触感传入神经的,还有哥哥对自己的期望,脑子忽然清醒的人想偷偷抽开手,却被一声清脆的铃铛响钉在原地。
“疼吗?”白诺问他。
不只是现在,还有当年为了守住他甘愿剥离魂魄,白诺想问他,疼不疼。
他留在这里许多年,第一次得以回去,看看对方在他走之后的人生。
很成功,也很绝望。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到,也许乌扬对自己不过就是弱势时对强者的仰慕与依赖,他一遍一遍在心里描摹记忆中的乌扬,也在日复一日中用这个问题将自己鞭笞得鲜血淋漓。
他有过也有悔,但从来没有哪时哪刻会觉得自己错的这么离谱,这个人明明是在拿命去给他的平反献祭……
脖颈一侧有些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被人抱得更紧。
乌扬紧抱着怀中的人,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只能尽自己所能紧紧抓着最喜欢的东西,他有些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被眼泪洗得湿漉漉的眼睛此时发着光,他庆幸道:
“不疼,只要还能见到哥哥,再疼都不疼。”
“你”
白诺沉吟着,心中有千言万语,或感慨或斥责,但此时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哪一句都重要,哪一句都是他积攒了很多年的勇气。
“有故人已等候许久,哥哥要去吗?”看出来白诺的纠结,乌扬红着眼睛叹了口气,适时地给了他一个台阶。
哥哥已经回来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街市冷清,烟火气却还未散去,乌扬牵着人走在空旷街道,白诺身材高大,却也只到他耳垂的地方,二人并肩而行,火红的夕阳笼罩着整座小城,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乌扬从未来过,此时却轻车熟路地绕过纵横错杂的街道,带着人停在了一处并不起眼的小摊旁。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