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兰望着我,微微点头。
蓦地,他刀锋似的问:“什么时候?”
我即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以我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擅长伪装是我的生存之道,我并不为此羞愧。“骗子小姐”是个公允的绰号。
但此时此刻,我是真的不知道狄兰问的是我什么时候吻了亨利,还是我什么时候对亨利有了超出亲情与羁绊的情感?
我的沉默不长,“重要么?”
深邃的绿宝石眼睛里,尖刻的讽刺一闪而过。像是对我,也像是自嘲。
他离开了莎士比亚。
没过多久,我也离开了莎士比亚。
新白马的旋转楼梯同样进行了精细的修葺,以前的暗红扶手换成了夺目的金色,历经岁月磨损的楼梯焕然一新。
我和切尔诺夫闲聊着下楼时,忽而听到了中文的交谈。我紧接着看到了上楼的人。
熙雅挽着琪姨的胳膊,正兴致勃勃地同她讲今年时装周的流行趋势。她们身后跟了两个助理,手里拎满购物袋。
“钱宁姐!”熙雅两眼发光地与我打招呼,“我和妈咪才在楼下碰到狄兰,好巧哦。”
“熙雅。”我又下了几级楼梯,“琪姨。是好巧。逛街回来吗?阿东呢?”
琪姨的真实状态与报纸上胡编乱造的新闻大相径庭。她把头发拉直染成栗色,一双明亮大眼虽有岁月留痕,但不缺精气神。她身上的迪奥套装多半是女儿帮她选的,因为熙雅穿了同季不同款。母女俩去逛哈罗兹百货,只怕会被认作姐妹。
他们是为了亨利的毕业典礼过来的。亨利照旧安排他们住在新白马。亨利还告诉我,他们会住一阵。只是琪姨暂未决定是否出席第一次庭审。
“是啊,阿宁。阿东宁愿在酒店打游戏。”琪姨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我。这一年来,她每回见我都如此。跟从前比,她的眼神少了敌意,多了好奇。就像她前二十多年不认得我一样。“你很忙吧。听讲你才从纽约回来。狄兰刚才和你一起吗?”
琪姨问的时候,熙雅偷偷拽妈妈的手。这会儿,小丫头又瞪大了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我又觉好笑又觉窘迫。亨利定是让她们知道了他对我的心意。
“嗯,我和他谈了一点伦敦地产的事。”我微笑着讲。
琪姨在伦敦地产依然有股份,也许她会感兴趣。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怨恨我。更奇怪的是,我妈对此只字不提。如果爸爸和两个妈妈都能猜到,那么Laura猜到只是时间问题。
“我哥跟狄兰在一个公司上班。”熙雅的表情乖巧天真,“哥哥讲,他们午休都要干活。”
换了琪姨拽女儿的胳膊,“我听亨利讲,还在选地?”
“嗯。”我再看向熙雅,“我也听讲他们好忙的。”
“钱宁姐,你和狄兰……”熙雅脱口而出。
琪姨再次拽了拽女儿,截断了她的话,“别耽误董事长小姐了。”她犹豫了一下,“阿宁,亨利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外界盛传我是什么社交蝴蝶,想想今晚到时的场景,我简直要钻到桌下去。“Sorry啊,我晚上已经有安排了。下次吧,琪姨。”
琪姨倒不意外我会拒绝。她未必不是诚心邀请我,但的确更像是试探。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方才道别。
伦敦夏季的天光要持续到晚上十点钟。我从布卢姆斯伯里的校园出来,夕阳尚挂在安妮女王建筑的尖顶。此后,我立刻上了切尔诺夫的车。即使有人跟踪,也很难知道我来学院做什么,况且切尔诺夫的工作叫人放心。
以我的职业身份,这年头,看心理医生还是保密为妙。尽管以我88年的经历,人们不会不理解。我的心理咨询师是我学院心理系的师姐,半个G城人。在业内很有名,查尔斯也听过她的讲座。
其实我不完全信任心理治疗,这源于我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一直在做,却始终没有帮我改掉睡觉开灯的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