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副宁神安眠的药!”靳珠见他侧目不看,伸手一下掐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把一张脸拧了过去,逼他正视纸上抄录的字迹。白纸黑字,样样分明。那些药名他自然记得。身上一直藏有另外一张纸,所写之物完全相同,分毫不差。
绝非宁神安眠那么简单。
僵持良久,喝汤时冒出的一身汗已经变冷,此刻在席上不动,倒令人微微生寒。他回过神,匆匆一掌按住那张纸,顷刻揉成一团。竭力往死里揉。
“我不会有事的。”他将揉皱的纸团扔得老远。纸团跌落在地,一下滚至柜底,被一团漆黑瞬间覆盖,再看不见。他默念似地重复,“我不会有事的。”
剔过的灯芯又沉了一半。火光黯了下去。
风雪声一层紧过一层。满屋冻气。他埋下头,重新捧起鱼汤大口喝着,并不在乎汤水已不再滚热。
身侧的那个人坐了下来。躯体相贴之处,寒冷总算有点退却。
“小鱼,“靳珠沉声说,“你还小的时候,虽然时常犯病,却都不重,那时娘她们总以为是年纪幼小,身子骨尚未硬朗的缘故。后来你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流了很多血,差点没了一条命。之后问起你,你说当时在上面突然晕眩失力,眼里一黑才失足掉下去的,娘她们一听,立刻找来得力的老大夫,才查出你生来有不足之症,在树上的那次头一回发作。那大夫说这病只能好生安养,若是采补适宜,可保平安。若不是”
蔡申玉低头仍是喝汤,一声不吭。
靳珠忽然伸手抚上他的鬓角,把几绺搭在额头边上头发捋回耳后。眉梢的地方露出一道细长的伤痕。颜色已经陈旧。
“你可记得这个疤?”指尖淡淡摩挲过去,“跌下来的时候,被树桠划破的。那时,血还滚到你眼睛里去了。后来怎么都褪不掉。”
蔡申玉终于叹了口气。
他放下碗,把靳珠的五指从眉角上拖下来,掖在心窝上:“是我这几日实在太过抄劳,夜里越是想睡,越是手脚冰凉,生什么炭火都不管用,被窝里都是冷的,翻来覆去从来没能睡熟。前二天的时候隐隐知道有点不妥,眼花心悸,总觉得累,旧病似要复发,我才到谢皖回那儿开几副药补虚。这事本不想让姨娘她们知道,也不想让你知道,免得连累你们为我抄心--只不过还是被你察觉了。”
“我刚提到回春医馆,你马上就说顽笑话岔开,我自然会起疑。”相处多年的习惯,了如指掌。
“呵,“蔡申玉淡然一笑,眼眸里微光渐低,“糟了,不管用了。”
两人肩并肩,默然而坐。也不知过了多久,靳珠动手将他面前的帐本都摞了过来,重新剔亮灯火,自行找到蔡申玉落下之处替他核对。蔡申玉知道他打理着靳家金铺,也曾随他一同看过几次典铺中的各色帐簿,对数算帐之事,无不稔熟。靳珠为人严谨,不易出错,而且现在这光景像是说什么都不会搁手,他便不做声,把剩下的汤喝完。不多时,他收了羹匙汤碗,在席子上合着衣服蜷作一团,半个身子躺在靳珠背上,枕住他的肩胛,自己也摸出一张纸,一方砚,一支青竹狼毫,静悄悄写起东西来。
“还写什么呢,眯一会罢。看完这几本,就该睡了。”靳珠核对着花取和清取,再盘点当总簿和架总簿上的号数名目,只动了动肩头,催他停手。
“不妨事,很快就好。”背上的人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乖顺地趴着,低声呢喃,“每晚都写的,惯了。”
靳珠也不说话,由他写去。一时室内俱寂,依稀有风雪声揭开窗纸没糊透的地方,一两茬朦胧的白光默然张开,又黯然凋谢。纸张翻动,笔墨游走,喝干的陶碗中结了一层干燥的薄膜,犹有鱼汤的香甜缓缓溢出,渗入一点灯光如豆。
三更的谯鼓遥遥传来,京城已是白茫茫的方圆十里。
靳珠凝神看着最后一本帐时,身后的人终于搁了笔,纸张微微一阵?O?@,只感到蔡申玉离了他的后背,不知将纸收去何处。才要问他困了没有,一双手蓦然绕过胸膛,那个拥抱毫无徵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