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所见,竟是那块四个角的天空。黑白对半的灰色,纹丝不动,他仰面朝天。樟树的枝桠像蛛网一样张开。
他看着那两排浮动的黑点缓慢从院墙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销声匿迹。
春末的泥土很冷。
草尖才刚抽出个头,生嫩的叶芽刺入皮肉,后背也不过一阵麻痹,毫无痛觉。入鼻一股腥味,湿嗒嗒的令人透不过气。他动了动嘴唇,张口呼吸,清晰的喘息像鼓风一般响亮。那些黑色树枝始终沉默,看着他艰难地挣着气,冷眼旁观。
他忽然想起,那些枝桠是已经烧死的。死去的东西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他麻木地躺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眉角边有东西滚入眼睛,天空霎时变得晕眩,朝下坍塌。他混混沌沌地想到大娘腌的蜜菹还没吃净,想到逛大市的时候忘了买一串秦记的冰糖葫芦,想到去年墙角种下的锦葵才结了一个骨朵,待要再想,人却疲惫到了极点。所有念想俱化为灰,只求闭眼,一睡千年。
“小鱼,醒醒,别睡过去。”
可我很累。
“抓紧我的手,没事的,我就在你旁边。”
我看不见你。
“小鱼,娘她们说过,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我不要长命百岁,我只想闭上眼,睡一觉。
“蔡申玉!”
他猛地被这一声喝醒,惊得把手臂下压着的一本帐簿都拨了下地,“啪嗒“一下,摔乱一寸厚的书页,拍得冽冽寒意直扑桌脚,好半晌才逐渐散了。待他回过神,却是半个身子被一个人搀着,另半个身子陡然被拉上肩头的外套罩住,却是禁不住一股阴冷,狠狠打了个寒颤。
“呀,“蔡申玉吃惊地望着昏暗光线下一张冷峻的脸,闭合片刻的眼睛再度睁开,又细细瞧一遍,果真不是做梦,“你怎么来了?”
“守更的小辔子替我开的门。”靳珠淡淡回答,伸手揭了那盏明瓦灯的壳子,剔亮灯芯。
蔡申玉拿眼一扫桌上尚未收拾的帐本,对帐用的双眼竹尺还横在两页纸中央,想是方才一阵恍惚,睡了过去。
他定了定神,动手去整理帐目,却被靳珠一把扣住腕子。掌中之物全然冰凉无温。靳珠握紧他的手腕,皱了眉头:“都快三更天了,你怎么还在看帐。外头下雪,这么冷的天也不生火盆子,真这样睡着了,半夜不冻坏你才怪。”
“吴大哥告假回家去了,白天我要顶上头柜,晚上才有空摸帐本子。年关本来就是对帐活儿最繁重的时候,除了这些天的买卖,还得合算一年的收支。这些事啊,迟早都要做,不如多翻几本,真过年时才不必焦头烂额。”蔡申玉苦笑一下,没被抓着的手按住眉心,捻了两回,尽力驱赶困意,“再说典铺这行,最忌在库房旁边生火。这儿不比南方湿气重,早先没下雪的时候,外边那地上又干又燥,若是不留神走了火星,吹到货架上可不得了。这儿帐本多,也怕火,我点灯都须加上明瓦罩子,要不然烧起来便糟了。”
其实铺中天井已筑有几个大埕,专贮灭火用的沙石清水,只因为以前曾经闹过一场火,险些酿成大祸,蔡申玉近年来更加小心谨慎。靳珠虽然心里清楚,可还是免不了拉沉脸:“难道你这几天在铺里睡,夜间都没点炭火?”
“怎么不点。只因火房内太容易点着帐本,我打算在更房对完帐,再挪过那头睡。”蔡申玉裹紧身上的衣服,仍是觉得周身生凉,说话之时需用上力气,才不至于打颤。
“火房?”靳珠身上的裘衣尚未脱下,正卸了抖着雪珠,听见蔡申玉一番轻描淡写,他蓦地抬眼,目光冷厉,“那火柜是开春用来烘烤皮革衣物的,你拿来取暖?而且那房里墙砌得尤其厚,又不通气,开炉时待一两个时辰都觉得胸闷,你居然睡了一晚?”
“是三晚。”蔡申玉笑着凑过去,挽起他一角衣袂将脸深埋其内,压根没把方才的话当一回事,“往年年关的帐积得多时,我也这样睡过。早惯了,不怕。”
“帐上的事那么忙,你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