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繁华绚烂,落地窗外高楼鳞次栉比,窗玻璃模糊映出顾偕冷峻的面容。办公大楼灯火点点,每一扇窗后都是繁忙、疲倦和烦躁,并非阖家团聚的人间烟火。

顾偕呼了口烟,叹息一声。

山海城堡位于纽港市西南海岸,距离城市中心的金融街有上百公里的距离。刚结婚那段时间,他每天乘直升飞机上班下班,赌气般地扮演一个好丈夫。

直到一天早上,他在城堡的主卧室里醒来。

晨曦从窗帘缝隙中洒进雪白的被子上,画眉鸟婉转啼叫在树枝间飞来飞去。闹钟响了很久,他勉强撑着上半身坐了许久,大脑昏昏沉沉、肌肉僵硬发酸,疲倦得仿佛很多天没有睡觉。

这时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里浮现出来,陡然惊醒了他。

他想回家。

结婚以前,顾偕住在中央公园附近豪华公寓里,向东走十五分钟是深蓝大厦,向西走十五分钟是朱砂的家。那几日他疲倦得一切信息如流水般从眼前淌过,却没有一滴能进入大脑。终于在开车时连闯三个红灯被交警堵在路边后,他认命般回到那间公寓里。

他在这里住了多年,生理上择床而已,只是需要慢慢适应婚后的生活,短暂来这里住一晚,就像适量减少饮酒,以免引起太过强烈的戒断反应一样,终有一日生理和心理都能接受他有了一个家这件事。

然而翌日早晨,疲倦、空虚、烦躁接连向他涌来,他翻身把头埋在枕头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力气起床。

这间公寓里一切摆设如常,清洁人员每天来打扫,衣柜里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搬走,只有他的一些收藏品进了山海城堡,到底哪里不对?他闭上眼,胸口下三寸的地方好像在漏风,“想回家”的念头如影随形,他却不知道何处才是家。

顾偕将这种疲倦感视为新婚副作用。

也许每一个新婚的男人都有过一段无所适从的时间。

那段时间,他像个虚空中有线提着以维持正常运行的木偶,白天上班听精英组的策略,负责点头同意;下班回家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电脑发呆,然后疲乏到睁不开眼,再进入那个有着温柔娇妻的卧室中继续浑浑噩噩。

半个月后,朱砂出差归来。

那天他站在落地窗边,看见她的车缓缓开入车道。几分钟后,办公室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拉开,朱砂逆着光,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就在那一瞬间,胸膛中煎熬了许久的心脏轰然落地。

就像在无垠宇宙中流浪了许久的旅人,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

当晚,他躺在朱砂的公寓里,空气中弥漫着交合后的腥膻气息,身体上覆盖着粘腻的汗水,但他突然犯懒不想洗澡,就想这样趴在床上,抓着朱砂的手睡到天荒地老。

朱砂靠在床边,左手被他握在手里,右手指缝间夹着一支烟。

他本想提醒朱砂不要在床上抽烟,可是他实在太困了,没有力气说话了。就在蒙蒙眬眬的睡意间,突然听见朱砂说道:“顾先生,我要睡觉了。”

他敷衍着嗯了一声。

然而朱砂又道:“顾先生?时间不早了。”

他没有回应。

他真的太累了,以至于朱砂将手从他手心抽出去,他都没有里精力抓住。

直到朱砂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来:“顾先生,直升机快到了。”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边缘锋利的冰块猛然砸向脊梁骨,顾偕陡然惊醒,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已经失去在这张床上过夜的资格。

然后,他穿着褶皱的衬衫,手里拎着西装外套,在公寓楼门口徘徊了许久。

夜色浓黑,街边商铺流光溢彩,凉风穿过道路两侧的树梢,吹得树叶发出萧索的沙沙声。他抬头向上望去,朱砂家的窗口关了灯,四面八方的居民楼都亮着灯,却没有一扇窗灯为他而亮。

恍惚间,耳畔响起了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的声音:

“我知道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