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离婚,”顾偕突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我不会离婚,你都永远是我、的、顾太太。”

柏素素一怔。

他们两个人紧紧挨着,海风勾起碎发在耳旁盘旋,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顾偕眼底倒映得灯光、海面与她的倒影渐渐压紧成一条冰冷的线。

她心底一抽,摸着顾偕的侧脸,郑重道:“我明白。”

十几年前,她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第一场演奏会时,她出写一本自传,讲述她的家庭、她的教育以及她对生命的认识。

那本书在畅销榜上挂了一年,骂声无数,恶评清一色认为她虚伪做作。

那时她还年轻,也傲慢。

傲慢到能原谅一切。

她滑下鼠标,浏览网页差评,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她怜悯这些人活得有又多不幸,才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言语。

“名媛艺术家满地都是,而你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就算没有人砸钱捧你,你也会遇见伯乐成为世界一流的钢琴家。如果你只是出身豪门,父母同床异梦,各自为营,你也会堕落到毒品和性爱里面,可你父母恩爱,相敬如宾,你是亿万分之一的那个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小孩。最重要的是,你是个没见过苦难、眼睛的干净的姑娘,是真正活在童话里的公主,但凡有一步走错,都成不了今天的你。”

加长林肯在车道上轰轰前行,两侧茂密的树林不断向后退去。柏素素坐在宽敞的后排座椅上,只见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明明生理年龄已经可以用“苍老”来形容,但见识、经历和骨子底气就是男人最好的滤镜,车内昏暗的灯光抚平了脸上的皱纹,让他看上去依然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古龙先生写过一个男人,有钱有权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哪怕他相貌奇丑,身体残疾,为了他的钱和权爱他的女人依然无数,可是偏偏他想要爱,想要一个女人对他毫无算计的爱。于是他带着一些女人上了无人岛,和其中一个生下了一个女孩,他把女孩养大……”顾翰儒顿了顿,“女孩没见过其他的男人,自然将全部的爱都奉献给了他,她即是他的女儿,又是他的爱人。”

柏素素平静道:“您不用与世隔绝,都有无数虔诚爱您的人。”

“我要的不是庸脂俗粉,”顾汉儒嘴角一勾,“你美丽、善良、天真、纯洁是世界上集所有美好于一身的姑娘。”

柏素素果然没愧对“美好”二字,脸上始终没出现一丝怨毒。

车厢里沉默许久,她开口问:“您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从我小时候吗?”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要么是‘钱’要么是‘性’,这两样满足不了我以后,我就想当神了。我们这个阶层看了太多‘美好’的东西,所以越漂亮、越珍贵,我越想打破。让女人为我疯魔、为我堕落、为我自杀……”顾汉儒眯起眼睛,沉醉似的说道,“就像玉器落地瞬间的脆响,大明星变成妓女,圣女贵妇身败名裂,越贵重的玉器越能让我兴奋。”

“所以您也把我打碎了。”

“不,素素,”顾翰儒严肃道,“神也会当腻,拆房子总没有建房子快乐,你把我从毁灭变成创世。”

“为什么?”柏素素诧异,“我小时候您不可能预见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救了我的儿子,你当时还那么小,”顾翰儒似乎感到荒唐似的,重复了一遍,“那么小,我在监视器里看见你把他的肠子塞回肚子里,你的手和肠子差不多宽,可一点犹豫都没有。”

柏素素苦笑道:“也可能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肠子。”

“你跪在花丛里,满身是血,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见到了天使,”顾翰儒冷笑道,“所以你就是我的盼头。”

她作为“柏素素”的这一生只有短暂的二十八年,往后的岁岁年年里,她只剩下一个身份顾太太。

惊艳绝伦的钢琴家或是独领前卫的画家……都与她无关了,她存活的意义只是成为哪一位“顾先生”的“顾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