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崔劭不肯将徐椒病情和盘托出,他虽恼怒,却多少能看懂崔劭对徐椒的心思崔劭定会救她。碍于徐椒的病情,他才忍下崔劭的小动作小心思,忍下崔劭的妖言,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不对崔劭下手。
可那日面对考竟小宫女得出的口供、禁军从崔劭住处搜出的衣衫,隐忍多日的怒气遽然喷涌而出,冲破理智的枷锁。
她当真敢……当真喜欢上崔劭?!
“是我的错。”他懊恼地握住徐椒的手。
他不应该派人去抓崔劭,断了徐椒治病之路。
愚觉师傅皱起花白的眉毛,“有些难办,恐怕要陛下……”
萧葳一个挺身而立,伤口迸裂出来渗出血迹,他也浑然不顾。
“师傅只要肯救,我无有不应之处。即便……”他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即便要我的性命,也无妨。”
愚觉阖目道了声:“阿弥陀佛。贫僧需要知道这位娘子所中之毒。”
萧葳皱眉:“不是附狸子吗?”
“以毒攻毒,以毒性压制住毒性,是个高手。”愚觉扒开徐椒紧闭的双眼,仔细瞧了瞧,道:“这位娘子身上恐怕不止附狸子一种毒,只是这毒诡怪,贫僧需要知道是何路数,才能尝试开方。”
萧葳沉默许久,彷佛认命似地闭上双眸。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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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溪城外二十里,有一处山庄,庄前一派肃杀之气。萧葳风尘仆仆来到庄前,令人通传。
守门的死士拿不住主意,可又记得主人的命令,只得戒备地望着萧葳一行人。
不知过了多久,庄门缓缓开启。
萧葳的身边的禁军面色犹疑,他拱手想劝,却先一步被萧葳开口拦下。
“阿吉,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说罢,他箭步走向庄内。
庄内并非江南传统的桥石流水,而光裸的石面与雪白的细砂,粗木从砂中拔地而起,长成大树,树上挂着毛毡制成的三角形状的红片羽,而羽下则系着灰白色的骨头。
一红一白,刺眼灼目,看得人毛骨悚然。
萧葳步到屋外,忽然听见屋内响起熟悉的笛声。骨戎笛的声调,他再熟悉不过,悲凉遒劲,无限怅然。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骨戎笛。骨质者,比之玉有三分温度,比之竹有三分细腻,带着塞上的风霜,沥过疆场的雨血。
他吹在嘴边。
一扇门虽隔开了两人的身影,却隔不住笛声。
冷夜悲风,苍音古调,穿过宝树下系着的森森人骨,荡在无边的夜色里。
曲声不知何时停歇,室门被打开,一身素袍的公子站立在槛上,他一手里还握着一把笛子。
崔劭目光淡淡,只道:“这世上只有一对骨戎笛,原属于我义父。”
“这是襄城之战的战利品。”萧葳掂了掂笛子,似叹未叹,“血恨深仇,想来桩桩件件,早不可胜数了。”
崔劭颔首,“是啊,今日无非更添一桩。”
萧葳沉默,过了很久,他忽然又笑道:“这就是你投奔萧珺瑶的原因?除了复仇朕,恐怕还有其他什么吧护你回北国?助你争王位?”
“朕应该唤你什么。是乡野的药材商崔劭,还是你的鲜培名拓跋坞什荐,亦或者是魏国东平侯殷瑜?”
“久闻魏国彭城宣王早年娶过一位斛律部首领的女儿,立为王妃诞下一子。然而文帝一纸汉化诏书,勒令诸王新娶汉门世族之女,而诸王元妃一律降作妾室。斛律妃不堪此辱,浑浑而终。十年后,斛律部落终因不肯汉化反叛文帝,而遭诛戮,族人凋零殆尽。”
“新彭城王妃所出三子。而今北国的小皇帝,被权臣宇文耀拥立、记在豆卢太后名下的,正是彭城妃的第三子,你的异母弟殷巳。说起来,他的同胞兄长皆为王爵。而你至今,挂得不过是一个侯爵。”
崔劭不答,冷月照过他的肩胛,如覆了一尺雪。
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