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3)

那和尚猛地看见了他,肩头的担木几乎一歪,两担子臭熏熏的粪肥差点儿掉出些到地上去。他呆了一会,终于慢慢放下扁担,讪讪然用腰旁的布料使劲擦着手。

* * *

屋内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去。

念善拿着一支木棍拨开盆内几块勉强有一点火红的黑炭,俯下头,颤巍巍吹了几口气。火苗从炭块的缝隙中窜出头,摇摆不定的光抽动了他下颌几绺灰色的胡须,邋遢不堪,甚是失态。他大概察觉了自己的狼狈,伸手把脸整个抹了一遍。蔡申玉放了篮子,挨着火盆在一张破旧榻席上坐了,静静看着他。

“吃点什么”

“竹笋齑。”

每一回来,都是这一问一答起的头。

念善便不再说话。他有些驼背,在屋内走动也显得被什么重物压着脊骨,颇为吃力,但仍是不声不响走到墙角处,开了地上一个木头盖,将一个密封的黑陶缸子抱了出来。缸里是立秋后挖出的冬笋,切成细片,用盐和酱料细心腌制,放入缸中贮藏过冬,俗称笋齑。他取来碗筷,开缸挖了一大勺子弄进碗里,端到蔡申玉面前,递过去。

蔡申玉双手接过,低声道谢,闷头扒碗吃了起来。老和尚与他隔了一个火盆,面对面盘膝坐下,枯槁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串持珠,却不诵念,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埋头苦吃的他。

“大僧侣们,最近越来越不满。”念善将咽不下喉咙的话慢慢吐了出来。然后,他粗重地咳嗽两声,听对面端坐的青年毫无回应,才往下接,“小心才是。”

刚才在山门时的待遇,已经让他了然于心。箸尖仍旧漫不经心夹着笋片:“这味道好。”

念善沉默半晌,究竟还是眼中一闪,慢吞吞地说:“你的‘??丰库'名声越来越响,私家质库能做到这份上,实属不易这虽是好事,可毕竟质贷典当的买卖,大部分还是归佛寺掌管。树大招风,他们见不得你生意做大,迟早要找你麻烦。”

“这个真是不错,“蔡申玉捧起碗,置若罔闻似地赞起他的手艺来,“下次多腌几缸,我好带一些回去分给伙计们吃。”

“蔡施主!”忍不住动了几分劲道。

蔡申玉轻轻抬起眼,屋外透入的光像在他脸上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鼻头颧骨之处轮廓硬实,使一双眼睛极有坚固感。他口吻平淡:“我这哪算什么大生意。京中的私人质库哪一个派头不比我大,本钱不比我足?我铺里来往的多是贫苦人家,典押的不过是些家常旧物,比不得禅觉寺每年在达官贵人那儿收的金罂玉罂。”

“唉,倚赖捐赠之物,毕竟还是受人牵制。可寺里的质贷生意却是由僧侣们自行做主。大富大贵的人用不着上门典当东西,质钱生意本来就是冲着穷人做的。”念善面色严肃,手中挂珠链子发出轻微的绞动声,“你虽然总说你的铺子最穷最没资本,可人脉极广,除了大量供粮这一点比不上佛寺,然而平日里的换些急用钱的小本买卖,穷人都愿跟你做,而不来寺院。你利钱低,口碑好,而寺中赎物皆以双倍起价。久而久之,你倒是招了贫苦人家去,寺中客源少了,僧侣们怎能不记恨你?”

他没回答,搁开碗,动手去提自己带上山的那只竹篮。?O?O?@?@拆完了裹布,他一个一个将篮子里的东西摆了出来,微微笑道:“本想捎些熏好的腊肉过来可是佛门戒荤,太可惜了。”

老和尚紧闭双目,枯瘦的手指慢慢拨开第一颗念珠。他脸庞上的皱纹比真实年龄多了一分沧桑,窗角的寒风有一缕漏网,劈面扫来,把它们吹得更皱了。

他自言自语一般叨念:“这禅觉寺背后有不少朝廷命官撑腰。惹恼了诸位僧侣,你怕是躲不过去啊。”

“铺里存有前年酿的桑落酒,用的都是黍米和笨曲,不带荤腥,喝了冬天好暖身子。”蔡申玉浑然不闻他一番殷殷之辞,只管面带微笑,一心一意收拾着手边物什,“后来路过酤梦小馆,还添了几只素斋丸,馆子里最有名的肖师傅亲自抄刀,那味道自然不消说,虽是素食,入口却滑美似